乞人         文 /王琦

1
别留连,走吧,向目光所及的地方,走吧。
是的，不必回头，不必，路边没有旧识，别留连，走吧。
青草就在身边，我可以闻到它的气息，似乎不是清香，似乎有些刺鼻。
老者，我认识你，我认识你的孤独。
唉，又有谁知道你的足印呢？
2
乞人曾站在我的门前，在一个炎热的夏日，我尽量不让腕上的铃铛咣咣作响。
那求乞的老者。
我想施舍于他一瓢清水。
可惜，他的唇早干裂滴血，黄豆似的脓包尴尬地嵌在他尴尬的舌上。
呵，无语的乞人，你厌倦这尘世吧！ 
求乞之人曾躺在我堆起的干草里，在一个无聊的秋日，我尽量不让腕上的铃铛咣咣作响。
那求乞的哑子。
我想施舍于他一束春光。
遗憾，从他充满阴霾的心中如何看到我充满阴霾的心中的一束阳光。
呵，无语的乞人，你憎恨这尘世吧！
3
太阳不知道雨的重量，因为他高高在上。
4
被农人遗落在田埂的玉米发芽了，呵，这玉米太不幸了，他是享受不到赞誉的！
你在忙些什么？农人，去看看庄稼的收成吗？哦，顺便给田鼠几束高粱吧！
5
每到这时节人们都很忙的。
小猫窝在阳光里打瞌睡。
轻些脚步，别吵了水田里的蛙。
6
流浪着的，浪漫着的，乞求着的，施舍着的——还不都一样！
水牛笑青蛙没见过大海，青蛙笑水牛没见过牛虻。
也不知谁更可悲。
7
我来自遥远的无知，一心寻求古老的无知，一路走来，我失去了所有无知。
8
那个乞人站在自家门前求乞。
9
案子上放着一双破雨靴——只有一双破雨靴——我的睡眠从那里生出，又在冰冷的墙角消融。
10
不错，我们正是被我们铸的铁镣束缚。
还记得曾经闲暇时光的快乐吗？那是我心底的痛！
11
不是枷锁，是比魔魇更可怖，比天使更可爱的物欲，悄然消磨去了我所有生的时光。
无可比拟的金光，银光——是的。一切珠光宝气。
失了人性的理性！
12
清凌凌的水中，水草与倒影讨论着天气，
水田里的青蛙的叫声很是烦躁；
春天的阳光里，小狗已感到了温暖的到来。
在草子长出来之前，老鼠还在粮仓里东躲西藏！
13
烛光灭了，被风吹灭了，也就再没什么风烛残年。
半个世纪的风霜逝尽，就再无难耐的严寒，难耐的灼热，难耐的无望了！
14
叹息吧，老乞人，大声地叹息吧！
只要有你的叹息,一切滋润都会干涸——让大家知道这种干涸吧！ 
15
演出结束了，谢幕时竟是另一场戏拉开帷幕，这谢幕和帷幕之间如是囹圄，锁着许多手足无措的灵魂。
16
上帝施舍于我，我却说：“主，请收回吧！”
于是上帝愠怒了，“留下，”他吼到，“你应当接受我赐予你的一切！”
17
我曾独自站在瓦砾中，背负着太阳，对视着影子，像愚人那样站着。
上帝，我们之间产生了罅隙，您笑我面对的永远是自己的影子，我笑您把太阳从东方送出却要从西方唤回。
算了，不要安慰我，把我的痛苦翻出在我面前一一例数。还是让我做愚人吧，背负太阳，对视影子。
18
借问夕阳，鲜血是你染红的吗？可为什么不是热情奔放？
19
乞人天涯海角，千里万里流浪去了。昨晚，我梦到他被疲惫过住的双足。
他在向南走，我听得到他的足音。我告诉过他，记着在蓬莱山留一声叹息。
哦，乞人，明日又将起程么？请继续南行吧！到伍相祠去，帮我祭一柱香，我曾在那儿为你许下心愿。 
乞人，止步吧，在冷梅的寒风中；
乞人，止步吧，在杨梅的细雨中；
乞人，止步吧，在睡莲的烈日中；
乞人，止步吧，在桂花的白霜中。 
我曾为你许愿：一路平安。